一
2023 年的国庆假期期间,还上初中的我在一家编程机构里上课,准备参加接下来的信息学竞赛。
那天中午,我拿着作业,在教室里坐下,开始动笔。教室里坐着的,还有一位同样是初二的人。看到我也在写作业时,他放下笔,凑了过来。
“你在写什么作业?”
“我们学校布置的,数学的国庆作业。”
“你们学校?你是哪个学校的啊”
“我是……的”
就这样,他和我搭上了话。他叫乾铭,个子比我略高一点,很热情,也爱笑,笑起来很好看。过了许久,谈了什么话,我已记不太清,只记得那时我也带着笑意。
“要不要出去走走?”
“我…我想坐屋里。”
“走吧,出去转转。”
“…行。”
以我的性格,主动找人说话是不可能的,更别提叫别人一起出去了。我很感谢他,感谢他陪我说话,感谢他能带我起身。
那天下着小雨,雨不大,湿衣裳。大厅里还有两位同学在互相打闹推搡。看到我们快要出大厅时,那两人嬉笑着喊道:“外面下着雨呢,你俩出去干什么?”我和乾铭回头看了一眼,默契地没有回答他们,又扭回头,向外面走去了。
我们都没有带伞,只是并排走在雨里,听着水滴拍打地面发出的“啪嗒”声,闻着雨中空气混着的泥土和青草味,感受着雨水滴在身上的凉意。不远处的人造湖旁有个小亭子,亭子不大,平时会有许多小朋友在这里玩。许是因为下雨,雨把所有人都赶回了屋里,这里空无一人。我拍了拍长椅上的灰,和他一起坐了下来。靠在靠背上,侧耳听听雨声。乾铭把头侧向我这边,开始向我吐槽起了他的学校。
“你是不知道,我们学校管的特别严,并且我还是住宿的,平时都没啥休息的时间……”
我们聊起学习、竞赛、兴趣,聊到兴起时,就忍不住点头赞成。即使两年过去了,许多事早已忘得干净,但每次仅仅是想起这段时光,就还是会感叹“真好啊”。
我与乾铭的交集并不算多。国庆假期后马上就是竞赛,我们互相在做题平台上发私信鼓励对方。但就在后来的两个月里,乾铭都没来机构参加训练。 12 月初,我私信问他:“你这几次怎么没来?”他回复道:“戴眼镜了,先不来了,寒假再去吧。”可是,他的那句话,终究没有兑现。我等到寒假,他没来。暑假,他没来。到了第二年,依旧没见到他的身影。直到现在,他都没有任何消息。我与乾铭的联系方式,没有微信,没有电话,没有邮箱,只有这个算不上是联系方式的做题平台私信。就这样,我们再没见过面。
前几天翻看私信列表,惊讶地发现乾铭的帐号近期竟然上线过。最后一次提交记录是一个月前,此后也没了消息。我后悔为什么没有早点发现他上线了,错过了一次联系他的机会。不知他下次上线是什么时候,也不知他还会不会上线了。
现在我已经到了新的学校,认识了很多新的朋友,假期里也不去那家机构上课了,但那场雨,至今还在我心里下着。
乾铭,祝好。
二
2024年的暑假前,我们亲爱的老班给班里前几名发了一张传单,是某个八升九预科班。把传单递给家长看后,简单商量两句,便定了去上课。
这是个封闭式集训营。记得这是我第一次住宿舍。报到那天,我一手拎着行李箱,一手掂着床上四件套的包,来到了宿舍里。我来得早,宿舍里只有我一个人。一切收拾好后,我坐在床上,看着其他床位上贴着的名牌——除了一个同班同学,还有隔壁班的子轩,剩下三个名字,我一个都不认识。
第一晚的我们都很陌生且腼腆,没有说多少话。夏天很热,但没人好意思脱衣服,就这样穿着穿了一天的脏短袖躺在床上。我平躺在床板上,眼睛一挤就睡着了。这也是我睡得最早的一天。
我隔壁铺的人叫存鹏,也是跟我一个学校的。他是校田径队的体育生,个子同样比我高。到了第二晚、第三晚,我们便开始熟识起来了。宿舍里,我们一起狼人杀、吃泡面、还有身上披着被子的我在乱窜。熄灯后,宿管不让大声讲话,我们于是小声交流起来,还玩起了海龟汤。我们几个轮流出着自己记忆里记着的汤面,大家提着各种问题,偶尔也会陷入情节推不下去而沉默的局面。有次晚上我们都很兴奋,一下就聊到了凌晨一两点,存鹏看时间实在太晚了,才建议大家都安静下来好好睡觉,第二天早上起来上课时困得上下眼皮打架。
存鹏很喜欢看网络小说。有一天晚上熄灯后,他问我想不想听他讲讲小说。我表示同意后,他把头凑到我这边,压低声音,讲起他最近在看的那本。我也侧过身,靠过去听。小说名叫《十日终焉》。我不怎么看网络小说,但那天晚上我听得很认真。主角叫齐夏,他和其他人被带到终焉之地,被迫参与以十日为周期的生死游戏。我开始对网文产生了一些兴趣。预科班结束后,我上 B 站找了个《十日终焉》的解说视频。视频里的情节,和我记忆中的细节一一对上了。
九年级开学不久,我和存鹏在学校操场上遇见了。他刚下体育课,和同学在足球场上踢着球。远远看到我来,停下脚步,先是一愣,认出我后再冲着我笑了一下。简单寒暄两句后,他便离开去上课了。他跟我同一个学校,这竟然还是我第一次在学校里遇到他,我们学校不大,他更是跟我在同一楼。也可能是我遇到过他,但没有在意吧。
后来我才意识到,那竟是我们最后一次说话,此后便再没有见过面。
寒假,预科班开课时,我没有去。下学期开学,子轩跟我讲了他跟存鹏在预科班里的各种趣事,听着就跟游戏出了新的 DLC 一样。听完竟有些后悔没去上课——好像去那上课就是为了玩似的。
今年暑假,我也上了两周的预科班。上课时偶尔会想起那些天的晚上——披着被子乱窜的自己,凑过来讲小说的他,还有熄灯后压低声音的笑。和乾铭一样,有些人出现的时候,觉得还会有下次,但其实那一次,就是最后一次了。
三
故事还要从 2023 年的暑假开始说起。画明是一个 B 站小 UP 主,大概有几万粉丝。他的视频主要都是鬼畜,其中最著名的一个系列叫 ■■■ 系列,把各种流行音乐改编成用那种中国传统乐器演奏,听起来很有 ■■■ 的味道,我看到他的第一个视频也是 “■■■ 系列 ” 的。
■■■鬼畜很有活,改编后也很好听,我也就成为了他的一个粉丝,加入了他的粉丝群。
粉丝群里的画明,和 B 站上的画明完全是两个人。如果说 B 站里他是一个积极更视频、和粉丝有互动、温柔真诚的 UP 主,但群里他是什么都略懂一点、有自己的爱好的人。你可能会想:这两方面也不冲突啊?但后来我才知道,他身上有些更复杂的东西,有时会让他突然情绪低落,有时会让他表现得和 B 站上的那个画明截然相反。
2024 年的 3 月,我第一次和他在线下见面。不过在这之前,我还要回答你一个问题:为什么他会和他几万粉丝中的一个面基?很明显的一点是,虽然他在 B 站有几万粉丝,但他的粉丝群中只有不到 300 人。也因此群里的他展现出的是他较为真实的一面。在群里和他接触自然比在 B 站上接触容易很多。
前面提到过他有一些爱好。其中就包括音乐和轨道交通。巧了,这两样我也很喜欢。 2024 年寒假,他在群里说,他很喜欢郑州地铁 5 号线。对郑州地铁也很喜欢的我自然就跟他搭上了话。也是在这时我才知道,他虽然常待在北京,但近段时间住在郑州。
大概我是他接触到的第一位在郑州并且还喜欢地铁的人吧, 3 月的一个周六,他主动约我到线下见面。出于谨慎,我和他相约到人很多的二七广场地铁站见面。这是我第一次和陌生网友面基,心中期待的同时还有一点点害怕。那天他穿着一件浅蓝色冲锋衣,戴着黑框眼镜。由于天凉衣物厚,看不太出来他的身材如何,后来知道了他实际上是偏瘦的。
出站后,我带他到了一家机厅。干什么呢?当然是打舞萌了!唉,两个舞萌吃。那时的我还是很喜欢打舞萌的,再后来变成经常打中二了。九年级下学期,由于要中考了,再加上懒得出门了,舞萌和中二都几乎不打了。
在这之后,我们顺路去了二七塔上。虽说我在郑州已十几年了,虽说二七塔是郑州的地标建筑,虽说我此前也来过二七广场,但二七塔我一次都没上去过。
塔里虽有电梯,但等的人实在太多,于是我们就爬楼梯,一层一层地上楼。塔的最高层是买纪念品的地方,我们俩转了一圈后没发现有什么想买的,于是便离开了。此时时间还早,我们俩也都不太想回家。商量一会儿后就坐地铁到了紫荆山公园。
紫荆山公园让我印象最深刻的是鸽子。广场中间有一块被围起来的地,围栏里第一眼望去,全是白白的鸽子,站的,飞的,跳的。我买了一袋饲料,撒在地上,看着鸽子们争先恐后地抢食。不止笼子里,整个公园到处都能看到鸽子,但它们并不会飞出公园,看来还是挺聪明的。
时间不早了,我在家人的催促声中回到了家。此后我也常常会想起这一天。甚至到目前为止,这次出门的经历仍旧是我印象最为深刻的一次。
在这后来我们大大小小也见了两三次面,都是一起打打舞萌中二什么的。
画明在 B 站上除了发视频外,还经常直播做视频、打 MC 什么的。当时作为他的忠实粉丝的我,也基本每次直播都没落下。
一次直播做视频,画明与观众互动时,突然情绪高涨,开始哭了起来。可能是郁期了吧,控制不住自己。这个状态也没法继续直播了,于是他只好下播。令我出乎意料的是,他竟然把全程直播回放发给了我,让我来跟不知情的观众们解释发生了什么。从这次信任开始,我对他的好感度就增加了。
至于 MC ,画明直播的是他自己开的一个服务器。他很喜欢在服务器中搞建筑,他建的建筑包括但不限于北京的南锣鼓巷,郑州的二七广场,济南泉城广场,以及一个有舞萌中二的机厅。
有一次,我向他索取这个服务器的管理权限,方便开创造搞建筑。但当时他要求我写一份纸质申请书,待他同意后才能给我。我不大想这样干,但他又不给我其他机会,才只得写了这封申请书。后来我才知道,服里有很多人都是向他要权限他就直接给了,没有像要求我一样要求他们;可能是怕我乱搞破坏,可能是他当时对我还不够信任,我对此感到不满。
得到创造权限后,我也在服务器里造了一个还算精致的树屋和一个洞穴基地。画明也觉得建得不错。
除了建筑外,我还喜欢光顾别人的生存基地。我最喜欢的其中两个基地,一个是精致实用的樱花木屋,另一个是简约大气的超大火柴盒。樱花木屋内有着精美的装修,外有村民交易、信标塔等等。
在郑州待了几个月后,画明重新回到了北京居住。也是从这时候起,我对他的思念越来越重。他说好等他再回郑州时,给我送一些他收集的许多城市地铁单程票,我给他准备了我用 3D 打印制作的舞萌周边。这一切听起来都很美好,就跟一对异地恋的小情侣要奔现似的。可在这段时间内,我和他的友情就此破裂。
在 MC 中,一次我出于调戏的目的,关掉了画明他账号的管理权限。虽然他可以在服务器上恢复,但现在想想,可能我确实是越界了;他大概是觉得我玩过头了,收回了我的权限,还说以后永远不会再给我。这是我们友情出现的第一道裂缝。
再后来,因为一些敏感原因,我对画明渐渐产生了厌恶,不再回他的消息,在他的粉丝群里保持长期潜水。他寄来的礼物,我看都没有看,便全部扔进了垃圾桶。这样过了许久,我也不想一直装作失联,便向他坦白了我的想法。就这样,我们此后便再无交集。
或许你会觉得这样的结束很突然,有很多事都没交代清楚。确实是这样的。原计划会写一个跌宕起伏的结尾,但考虑到这中间掺杂大量我和画明的私事,不好写出来。这篇文章重心本就是在美好的经历上,而不是在于控诉他,就这样安排了。
一段占了我四页稿纸的友情就此终结了,当然也会觉得惋惜。此后我再也没有遇到和我一样的地铁迷,也再无会陪我一起玩 MC 的人。即便这件事已经过去一年了,我也始终放不下那些美好的回忆。但我实在无法接受他做过的那些事,无可奈何,只得如此。